“2016清华同衡第四届学术周”活动于5月9日-13日在京举行，本届学术周以“新视野 新规划：管理与实施下的城市规划”为主题。5月9日，北京大学城市与区域规划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主任吴必虎受邀出席并做了主题演讲。
首先，非常感谢清华同衡的邀请，大家都知道我比较“有名”，“有名”的原因是老说规划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但是，那是线上,online，可以放开来虎说八道，今天是线下，就要小心一点说话（众人笑）。我今天的题目也是比较柔和的，从硬规划到软规划，也就是网上对话的时候要硬，但是作报告的时候要软（众笑）。硬规划和软规划主要是这个意思。
市场：从增量规划到存量规划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城市规划从市场到空间到法律到教育，整个规划界，或者说以建筑学为核心的城市规划界都有很大的变化。首先从市场来看，甲方过去要求我们“快、快、快，建、建、建，拆、拆、拆”这样的一套东西，那么多强拆，那么多城市扩张，住建部、国土资源部，很多部委的领导都提到这个问题。但是，实际上我们作为规划师，特别是在一线具体干活的，很辛苦的，今天在座的后排的青年规划师，都很苦逼，在这方面相信都会有比较深的感受。
中国的城镇化发展非常快，沿海地区更快，城镇的数量在迅速的增加。增量规划推动了中国高速城镇化发展，用地扩张的非常快，很多城市从1952年到2011年建城区的倍数都是20多倍，40多倍的发展，这种快速的发展表现出中国的开发区、城市新区遍地开花，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能建新城的地方全在建。但是，根据林坚教授的研究，60%的开发区是失败的，这就是为什么建设用地，人均用地效率特别低的原因。
快速城市化产生了巨大的建筑材料消耗量，混凝土、粗钢的使用量非常大。中国三年（2011-2013）混凝土使用量超过美国100年（1901-2000）使用量，由此可见中国的建设有多猛。后来河北人一看，发展这么快就建了很多钢厂，全世界钢材一半在中国，中国的钢材一半在河北。
这说明中国的城市建设速度特别快，因此特别需要建筑师，所以建筑师出身的城市规划专家特别忙，天天熬夜画图，但现在大家发现城市规划不仅仅要画图，而且图越少，逼格越高。在清华最牛逼的学生是读建筑系的，建筑系最好的学生都是前20年画图，后10年做规划，现在已经不做规划，搞投资去了，所以清华建筑系最好的学生都是投资专家（众笑）。这是市场的一个大的变化。
图1 城镇化率不均衡分布：沿海高度城市化（2014）
图2 世界钢材一半在中国；中国一半在华北
为什么有这种变化？因为中国的产业结构发生变化了，从2013年开始，中国第三产业比重超过第二产业，2015年第三产业在GDP中占比超过50.5%。这说明后城镇化时期出现了一系列变化，原来学建筑和城市规划的人感到氛围变了，形成了新的规划格局。十八届三中全会促进增量规划转向存量规划，建设用地扩张时代结束，严控新增建设用地指标政策，当然一味的控制也不是办法，因为政府计划的东西太多，而不是市场起主导作用。
一些大的变化之后，城镇规划发展不亢奋了，前两天有报道说京津冀地区五年以内不再增加建设用地，这个我认为是有问题的，实际上应该增加供给土地，房价高亢不已才能够停下来。实际上要解决北京城市规模不断膨胀变大的问题，只有把过度集权的中央政府权力下放。
城市规划整个面临的变化就是由增量规划变成存量规划，规划任务的完成要依赖规划的民主化，中央权力和地方政府的均衡；物权清晰，不要什么都是政府的；非物质规划的重要性越来越强，原来基于物质规划或者是建筑规划的建筑城规学院的角色也应该随之调整。
阵地：从城市规划到乡村规划
城市规划市场萎缩
规划市场发生了变化，过去甲方要求我们一个晚上画五平方公里的详规图或控规图，现在不用画了，因为五年之内不再提供建设用地了。中国体制内的规划院，像中规院、像清华同衡，包括国有的每个地级市基本上都有的城市规划院，由于没有建设用地提供了，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市场需求的变化。特别是一些地方上的小的规划院，发现没活干了，怎么办呢？他们把最后的眼光盯向乡村。为什么说最后的眼光呢？看看很多微信公众号，不管是甲方2乙方，还是猪八戒工程，或其他什么的，都在发帖子喊苦，所有的规划院都感到寒潮来了，大多数规划院都比较苦。
那么多体制内的规划院由于城市内部的活少了，这个时候就将目光转向广大乡村。我在“虎说八道”的公众号（wubihu001）里讲，住建部不能那么粗暴的发文件，要求各地五年以内把所有的乡村要规划一遍，不能那么急，要慢一点，不能那么猛。我知道大家没活干，但是不能那么猛。你想想全国仍约有260万个行政村，五年之内就要规划一遍，全国那么大，怎么能只采用一套标准呢？而且现在的人才储备不足，现有人才的特长在城市，研究城市规划的人怎么能做乡村规划呢？所以，这是有问题的。
中国乡村的非政府规划传统
住建部文件说中国乡村缺少规划。事实上在没有规划之前，中国的乡村很美，叫做非政府规划，实际上有规划，非政府规划也是一种规划，是乡村自治的规划。但政府一旦干预乡村规划，之后变成什么样呢？这个像墓碑一样的、兵营一样的新农村，全国到处都是。云南沧源，中国佤族人口最集中的一个佤族自治县，唯一的一个佤族自治县，非常漂亮的一个民族村寨，因为要搞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被上级要求在规定的几个月期限内完成拆旧建新任务，结果就是建成这样一个标准化的很丑陋的新农村。所以，新农村建设是一场传统乡村景观的破坏和灾难。
图3 新农村建设把传统民族村寨弄得丑陋无比，连位处边疆的云南佤族自治县也不放过
50%的人进入城市，五年以后可能还有10%的农村人口进入城市，这60%的人进城又是雾霾，又是噪音，在家里被老婆管，在路上被警察管，在单位被院长管，平时都压抑的透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有病（众笑），要到哪儿缓解病情？到乡村。所以乡村的保护特别重要。而现在乡村规划用法律、要政府去干预，而大部分规划院又是政府的，这么一来政府直接介入乡村规划。《宪法》和《物权法》中规定城市土地才是国家所有，也就是说乡村土地不是国家所有，属于集体所有，属于农民自己的地儿，你政府凭什么要去深度干预？就不该过度干预。所以从法理上来说，政府是不能直接插手乡村规划的。有知道你有《城乡规划法》，但那是2007年才改的，原来就叫《城市规划法》，只管城市，2007年住建部为主起草修改成了《城乡规划法》，开始把手伸到了乡村。2007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名，如果那个时候像今天这样有名的话，我肯定要跳出来反对他们的（众大笑）。
2015年4月30日中央政治第22次集体学习，中心就是加快推进城乡一体化，城乡一体化不是说让乡村像城市一样的规划，而是要给乡村发展的权力，加大惠农力度，产业发展、公共服务要反哺农业，加快户籍制度改革，促进城乡社会融合。乡村规划与城市规划不同，城市规划都是建城区，但乡村大部分都不是建设用地，而是其他用地，非建区域很多，所以乡村规划远非乡村建设规划。因此，住建部要一竿子插到底，把乡村规划统统搞一遍是不行的，乡村规划应该分为农业、水利、旅游、土地、文物等很多很多不同的部分。
项目：从单一规划到混合规划
过去的规划遗产院做文物规划，旅游规划院做旅游规划，水利部做水利规划，单一规划特别多，单一规划导致空间利用低效。同时现有法规又规定每一块土地的单一功能，居住用地与商业用地必须独立分开，而实际上现实社会中却有大量存在商住两用甚至更多的用途的情况。如果土地只有一种用途，利用效率就会特别低，当变成混合规划以后土地利用率就会大大提高。所以，我们完全没有必要老是说18亿亩红线，因为实际上真正要建房子的并不一定要侵占这18亿亩红线，只要提高用地效率就可以了。
图4 乡村规划不是哪一家部委能独立完成的
具有法律依据的规划有很多种，据说超过80多种，每一种法定规划都是有关部门在立法法之前制定的部门立法，这样部门立法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划了一亩三分地，形成利益保护，这个院子谁也不能进，这也造成整个土地利用效率较低。比如刚才遗产研究院的侯书记讲的文物规划，涉及很多方面，单靠考古的人好像Hold不住，这个时候就可以不要文物规划的资质，因为有资质我们进不去啊，所以必须开放资质。现在那么多部门的规划院，交通规划院，城乡规划院、铁路规划院，煤炭规划院，那么多规划院一人一个规范，一人一个法律，所以要打破。
实践中确实存在单一规划的情况，土地利用具有排他性，别的功能不能进入的空间，比如说传染病院要隔离，除此之外的空间大家都可以互相进，这个时候就是要混搭规划。比如说高铁合肥南站，设计与管理两方面原因造成不合理流线，多种交通方式对接不便，过度强调景观效果，建了地面与下沉两个广场，空间利用低效，大家必须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图5 合肥南站下沉式广场，仅有观赏而无实用价值
因一角在地铁二号线疏散用地内，郑州唯一四合院被拆。四合院已存在近百年，为管城区文物保护单位。为什么会被拆，因为地铁建设需要有疏散使用，但地铁规划为何不能与文保规划混搭？ 交通规划缺少柔性， 文物部门也硬性规定文物某某米内不得建设也显僵化。
多数高铁站“好看不好用、排斥多功能”的原因是铁路部门与地方政府缺少协同，土地单一功能分区制度阻碍空间混合使用，规划设计市场不开放，铁路系统内部规划院垄断，所以，混合规划很难做。实际上连大一女生都会做番茄鸡蛋汤，但是我们现在中国规划的番茄鸡蛋汤是这么做的，左边、右边相互割裂，鸡蛋是鸡蛋，番茄是番茄，表示各种独立的功能区，中间那根葱就是中轴线，这样的规划怎么能够做得好。
图6 相互隔离的空间利用规划
混合规划已经叫了很多年了，但是实际上在中国很难推进，因为混合规划应运而生但遭遇法规阻滞。从法规角度来讲，就引起了部门割据，部门割据是有法定依据的，所以要做混合规划就必须“违法”，大家知道人类历史每一次进步都是以“违法”为代价的，如果没有陈独秀、李大钊和张国焘的“违法”，怎么会在北大把共产党给搞起来，所以“违法”是一种宝贵的冒险精神和社会进步的一种代价。
前几天（5月4日）是美国学者《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一书的作者Jane Jacobs(雅各布斯)诞辰100周年，是她以社会学家的身份推动了新城市运动，提倡土地混合功能：她让人们理解到，居民区与商业区绝然分开、社区之间相互分离是与人的基本需求针锋相对的。但与美国相比，基于立法保护的部门利益导致空间割据，比美国的新城市运动难度大得多。
法规：从部门割据到多规合一
为什么中国的城市规划那么难搞，什么问题都砸到做规划的人头上，这是由制度决定的。公有制决定了所有的土地资源是公有的，现代公共资源的开发利用，公共资源的合理配置，是有行政许可的。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立法，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一块自留地，长期以来各种法阻碍我们混合规划的推进，所以要做混合规划，首先要改变这些法。
土地管理法是有问题的。比如说，土地一定要按照类型，划成各种类别，如农用地、建筑用地和未利用地三种，这三种不能够混合。建设用地又分成商用地、居住用地，比如按照法律规定这栋楼只能商用，或者对面是居住的，那么在居住的部分里面开个公司就是违法的，所以，就不会产生像乔布斯、比尔盖茨那样在车库里的“违法”的公司。
另外，农民“一户一宅”也是土地管理法规定的，刚才讲住建部要进行乡村规划，把所有的旧村，美丽的乡村全拆掉了，实际上那么美丽的乡村是应该保护的。中国老说容积率不能低于多少，建设用地一定要严控，其实也可以不要控，可以让市场来调节。因为根据中国那么大的国土面积，每个人五六十平方米的居住用地是没有问题的。只要农村土地可以进入市场，空心村的那些老宅子就可以被城市里人买，把它装修变成第二住宅。另外，人的能力是有大小的，有贫富差距，所以历史上那么好的西递、宏村都是过去的富人盖的房子，所以完全可以不用绝对控制每个家庭的住宅面积，可以通过市场来购买更大一些的住宅。平均主义不是市场经济。
“骂”完《土地管理法》开始批评《文物保护法》（众笑）。在我看来《文物保护法》有两个问题：第一，不可以移动文物，毁坏以后不可以在原址重建。有悖学理与法理，中国大多数建筑是土木结构，难以长期保存。现存文物（1949年之前建成的）绝大多数是明清时代，远点的有宋元时代，也是历代不断重建、重修的结果。中国的文化讲究地脉和风水，必须在当地重建才有意义，换一个地方就没有意义了。白马寺如果不是在当地重建，就不是中国最早的寺庙。六和塔不是在钱塘江口就不能镇住钱塘江口江潮，一定要原地重建。宋代范仲淹写过一篇《岳阳楼记》，里面记载滕子京被中纪委处理下放到岳阳市当市委书记，干了两年地方财政增收，“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不仅重建而且扩建，严重违反《文物保护法》第二十二条（众大笑）。
另外，非要“修旧如旧”，武汉的黄鹤楼，唐宋元明清五代都有重建，形状不一样，大小不一样，地方是一样的。中国重要的文物是地方精神，地方感，地方感肯定需要原址重建，但不一定要修旧如旧，因为不知道如哪个旧。
第二，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能用于商业经营，这句话是错的。全世界都在经营，有很多案例。一个文物能不能被保护，与国有还是私营，还是集体所有，还是私人所有，没有半毛钱关系。比如说土耳其棉花堡是世界文化遗产，当时古罗马时代的柱子放在里面，还有温泉可以进去洗澡。而我们的华清宫就不可以继续使用。如果把华清池唐代温汤重新放上温泉水，让游客高价体验当年杨贵妃和李隆基童鞋谈恋爱的地方，有什么不好？（众大笑）。总之旧法不改，寸步难行，利益不破，有法难行。
要真正做到混合规划，提高利用效率，必须打破土地的部门所有制。所以，“十三五”规划里面专门讲了一条要“加快出台发展规划法”，就是要搞“多规合一”，“多规合一”没有法律保障很难做到，要真正“多规合一”很难。因为本来这块地是我的，你却要来跟我抢地盘，“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众笑）。所以，这是很大的一个挑战。
学科：从建筑主导到多元交叉
城市规划也好，或者整个规划“多规合一”以后，中国如果还是像以往的三年混凝土的用量超过美国一百年，到处都是增量规划的情况下，建筑学出身的人肯定忙的不得了。但是，现在变成存量规划以后，就变成新的一种情况，生意清冷多了。谁在主导城市规划？过去城乡规划的学科前30名的院校中，建筑学院占80%以上，在下表中可以看见，所有红色字体的都是建筑学院的学科被排列进城市规划学科前30。
建筑学出身城市规划与地理学出身的城市规划师是不一样的，上海就有户口政策歧视。建筑学专业毕业的学生算分数，可以拿到上海户口。北大的城市规划师地理学北京培养的，在上海不算分数，只能当“盲流”（众笑）。
再从英国来看，二战之前，城市规划多数是建筑学出身的城市规划师主导，但二战以后逐步转向地理学主导。在北美，城市规划后来有了一个社会学家来“搅局”，她就是雅各布斯，这个女士一直被人家称为“外行”，但就是这位城市规划的“外行”，却在北美发动引起了美国城市规划革命性的变化。
那么，中国的城市规划会发生类似英国那样的变化吗，中国的地理学会逐步替代建筑学成为城市规划的引领者吗？前两年我跟同济的一些老师在微博上切磋中国城市规划发展未来的时候，我当时信心满满的说再过五年、十年，中国地理学家就会占主导了，后来发现中国的地理学家永远主导不了中国的城市规划。
表1 城乡规划一级学科大学排名与所在学院（2013）
为啥？中国的意识形态至上决定了自然地理学在地理学中的学术地位，人文地理学不被重视，很难评上院士。这样一来中国的地理学发展，社会科学化就没有完成。欧美的地理学家为什么能够主导城市规划？是因为社会科学化了，城市已经变成了公共政策，就是社会科学，而不是工科。中国的城市规划应该逐步走向公共政策的研究，而不是工科。所以，未来中国城市规划研究本身作为一个独立研究领域，是没有问题的，但它一定会有建筑学的融入，地理学的融入，管理学的融入，社会学的融入，这四大主流学科共同支撑城市规划研究学科发展。
在这个结构中，规划院将承担何种角色？城市规划的未来走向将是多学科融合的平台，以及混合规划的组织者，要问规划院应该怎么办？一定是多元学科融合，加上混合规划整合。
谢谢大家！
